走近燕赵"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四：宣化下八里辽壁画墓群

■当宣化下八里辽代墓群被打开时，一幅幅色彩绚丽的墓室壁画犹如一张张辽代生活风情画卷展现在人们眼前。这是谁的墓葬？又是谁为墓主人描绘出了一幅幅场面奢华的来世图景呢？其色彩历经千年不变的秘诀又是什么呢？

■一幅绘在墓顶的天文图，引人注目。它完美地把中国传统的二十八宿记星法与古巴比伦黄道十二宫融合在一起。是谁创造出这个奇迹？它又有着怎样的含义？

■98幅栩栩如生的墓室壁画，展示着辽代汉族与契丹族的民族融合、文化撞击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文明成果。

在塞外名城张家口，古城宣化名声显赫，城西4公里处有一座平常的小村———“下八里村”。洋河由东向西缓缓而过，由于历史上宣化古城重要的军事和地理地位，使得这里虽然荒远偏僻，但却始终没有远离历史的视线。1972年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辽代古墓群，随后，省文物研究所和当地的文物部门对它们进行了四次大规模挖掘。最令人注目的则是色彩鲜艳的墓室壁画，它们全面反映了辽代的科学、经济、宗教、民俗、文化、艺术等各个领域，被誉为“地下艺术殿堂”。浏览一幅幅壁画，我们仿佛穿行在古人的生活场景中，品味那里的茶香，聆听耳边飘过的古乐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千年不变的美艳壁画

这片位于下八里村村东的辽代墓葬群，共发掘了12座，跨越时期约一百年。究竟是何人的墓地在此集结呢？经过四次考古发掘，六七块完整的墓志清晰地描述出了墓地主人们的身份。考古学者总结论证此处墓群为辽代晚期汉人张氏和韩氏的家族墓群，建造时间在辽道宗大安年间至天祚年间，处在宋辽对峙之时段。

其中M1号墓墓主人张世卿是这个墓群中最显赫的长辈，其墓志载：“大安中，民谷不登，饿死者众……公进粟2500斛，以助国用，皇上喜其忠赤，特授右班殿直，累覃至银青崇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云骑尉。”可见张世卿曾担任银青崇禄大夫、监察御史等官职。死后葬于此处，其子张恭谦任辽国枢密院留承，并与耶律氏通婚，也葬于此处。张氏墓群反映了辽代“以汉治汉”、“辽汉亲善”的范例。韩姓墓的代表是M4韩师训之墓，韩氏也是当地的汉族大户乡绅，墓室形制和壁画内容与张氏相似。

“张世卿的墓葬是第一个被打开的，我们惊讶于满壁鲜艳的图画，那色彩，那图案都是独一无二的。”原省文物研究所所长、下八里辽墓考古队领队郑绍宗为记者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辽墓被打开时那一瞬间的情形。他说，在墓室门刚打开时墓室内的壁画呈绵软状态，手触摸壁面可见指纹，这是由于墓室长时间处于地下恒湿状态。壁面上的绘画保存极为鲜艳，无丝毫褪色之处。

看着辽墓四壁和穹顶满目鲜艳的图画，红的艳丽，黑的浓重，绿的纯粹……记者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千年前古人点染的颜色，这是辽代画工们创造的艺术珍品。为什么这些壁画能历经千年还美艳如初？

“朱砂、赫石、大绿、槐黄、粉子……应该主要是原始的矿物质和植物染料。至于其中的主要成分，我们没有去检测，这是令我感到遗憾的地方，因为那么精美的图画我们不忍心破坏。至于其中还有什么特殊的成分我们也无从查知了。”郑绍宗希望有机会对壁画的染料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但他认为，壁画颜色得以完好保存的原因除了运用最好的原料外，还有另一个关键点就是墓室的构造给壁画保存创造了一个密闭恒温的客观环境。“墓葬建筑设计很严密，而且异常坚固，对地下水、雨水渗漏浸蚀的防渗功能很强，而且大部分没有被盗掘，所以这些艺术珍品得以重见天日。”

除了染料和墓室建造两个客观条件外，是不是有什么样的制作工艺，让这些壁画历经千年依然如故呢？郑绍宗给我们介绍了墓室壁画独特的制作过程。他认为，绘画者的第一步准备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们首先在墓室内的砖壁上用黄色胶泥平抹一层，然后再抹一层厚约1-15厘米的白灰，待半干后，再经第二次修整、加工抹平。但是秘方也很重要，“关键就是在白灰和黄泥中都掺入很细的麻质和棉质纤维。它不仅能使壁面变得光滑、平整，而且坚固异常。历经千年壁画也很少有剥落。”

衣服上层次分明的花纹、面部表情生动的侍女、充满神秘色彩的天文图、气势壮观的出行图、活灵活现的婴戏图……看着一幅幅惟妙惟肖的壁画，我们不禁询问究竟是谁画出了这样技艺高超的画卷呢？

郑绍宗说，“这些壁画应该是当时活跃在南京(今北京)到西京(今大同)一带的民间画家所作，其中也可能有著名画家的作品。由于《辽史》纂修简陋，许多的人物不在史册之中，难以了解他们的情况，而宣化下八里辽墓壁画正可以为弥补这些不足提供重要的线索。”

神秘的中西合璧“天文图”

一条线，连结一个个朱红的圆点，象征二十八星宿记星法，笔法简练得近乎涂鸦，但是其标明的天文学上的12个方位，却精确得让人叹为观止。如果说，中国早就拥有了先进的天文学知识，在辽墓中的发现不足为奇的话，那么，在张世卿的墓室中我们看到了现代人所熟悉的西方星座图像时，不禁惊诧万分！它们代表着什么？又是谁将中西方的天文计法融会贯通在一起的呢？

“我国是世界上天文学发展最早的民族之一，留下了丰富的星图档案。古星图大致分为示意性和科学性两类，前者是为装饰或宗教的目的制作的示意性星图，如汉唐以来的墓室顶部，经常发现有彩绘的或石刻的星图。示意性类重要的星图有五代时期吴越文穆王钱元灌墓石刻星象图，刻工细致，星象位置也相当准确。而辽墓中的二十八宿图虽然准确地标出了天空的位置，但其象征意义还是很明显。”郑绍宗给我们作了简单的介绍。

依照这种说法，我们观察了张世卿的墓室，穹顶与四方的墓底形成了一个古人信仰的“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样式。在墓底散落着十二生肖的画像或雕像象征大地，穹顶上，用朱红色绘出的二十八宿记星图象征天空，古人运用天文知识把天空与大地，移植到了死者的世界里来。有天、有地再画出待者和生活的种种场景，死者生前的一切皆可寻到，足见古人营造的“侍死如生”的生死观，期待死者享受生前所拥有的奢华生活。

“这不是水瓶座吗？”记者好奇地指着那个壁画说，郑绍宗笑着说，“不准确，应该说是水瓶宫，当时还没有星座的说法，这是古巴比伦时的黄道十二宫图，也是古巴比伦的天文记法。”接着他指着不同的图像向记者介绍，“天秤宫、巨蟹宫、双子宫、白羊宫……”从图像到名称都与我们现在所说的“十二星座”极为相似。

“这应该是从印度传入当时宣化一带的，它们与佛教一样呈现出明显的中国化痕迹。双子宫的图像显然是身穿辽代衣饰的两位女子，而宝瓶宫的代表图像也换成了中国的瓷器水瓶……”郑绍宗的介绍让我们大吃了一惊。他说，至今黄道十二宫的部分天文图在一些领域仍在使用。

二十八宿记星图是中国古人把南中天的恒星分为二十八群，且其沿黄道或天球赤道所分布的一圈星宿的位置。而黄道十二宫是古巴比伦人观察1年内常看到的星座位置，测定出了黄道。他们又发现太阳12个月内绕黄道一周，从而将之等分为12段，即“十二宫”，指示太阳所处黄道上的位置。那么它们是怎么完整的对应在一起而没有丝毫误差的呢？这一点使我们不得不惊叹中国先人的智慧。将二十八宿记星图绘于墓顶，是否取黄道吉日之意？联系到墓顶上绘着的古巴比伦黄道十二宫，似是同证此说。二者交相辉映，演绎出契丹民族、汉族与西亚各族和国家文化交流的光辉历程。

类似的天文图图案在辽墓中出现过多次，但是绘制在张世卿墓墓顶的天文图，最完整地将中西天文学知识融合在一起，它是考古界继汉墓星图和北魏天象图之后又一次重大发现，是一幅中西合璧的天文图。它的发现为研究我国古代天文史和中外文化交流提供了新的珍贵史料。据说，张世卿墓中的这张神秘的天文图，现在已经成为我国许多高校天文学专业必修课的重要内容。

民族融合的生活画卷

下八里辽代墓群共出土壁画98幅，总面积达360平方米，这在我国是独一无二的。壁画所涉内容十分广泛，有天文图、茶道图、散乐图、出行图、启门图、挑灯图、备经图、备宴图、对弈图、婴戏图、花鸟图等，从各个侧面反映了辽代的经济、文化、宗教及民族大融合的状况，被考古学者誉为“地下艺术殿堂”和展现“辽代生活的艺术画卷”。

“说起备茶图，我们不得不佩服辽墓壁画的描绘，选茶、碾茶、烹汤、点茶等操作工序应有尽有。而且，备茶使用的材料和器具，如茶饼、锯、刷子、茶碾、茶炉、碗、执壶、食盒等也描画得细致入微。可以说从方方面面描绘了辽国统治下的燕云十六州一带的饮茶风俗。另外，以往的‘烹茶图’多以主人为主题，而辽墓中有关饮茶的壁画则展现具有故事情节的备茶图景，如契丹男童扶食盒欲睡，还有髡发的汉人孩童偷桃、掷桃的嬉戏一幕。画面很生动活泼，可见画技之高。另外，也可以明显看到汉人受契丹文化影响的一幕，比如髡发是典型的契丹发型，而当时的汉人小孩开始梳这种发型，另一个就是服饰影响，有的壁画中还出现着契丹衣饰的汉族妇女形象。”郑绍宗曾以宣化辽墓为题材，对北方地区茶道的有关问题同陆羽《茶经》作了详细的分析和研究，指出当时当地的饮茶文化汉化的同时，也呈现出了明显的契丹、汉族两种习俗并存交融的地方特色。

另外，在辽墓壁画中屡屡出现的还有“散乐图”，它们多绘于墓前室的两壁，是用来迎接客人的。散乐手多则12人少则5人，画中的乐器包括，觱篥、横笛、箫、排箫、笙、琵琶、拍板、腰鼓、大鼓等等，M2号墓还发现了扇子形的单皮鼓、小鼓，均为此前壁画中所没有出现过的。这些乐器既包括汉族乐器也包括契丹族特有的乐器，进一步体现了汉与契丹文化的融合。但是令人奇怪的是画中乐队的乐者的衣着，他们好像都穿着官服，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呢？

“辽有国乐，有雅乐、有大乐、有散乐，壁画上的散乐指的是宫廷乐部；而在当时宋汴京城内曾有一种有半官身份的‘衙前乐’乐队，从以上原因可以推断，那时的伎乐伶人着官服现象，是视同官家乐队的。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但始终没有实物来证实，这在张氏墓壁画中得到了证实。散乐图为我们描绘了燕云地区散乐流行民间的情形，为中国古代戏曲史研究提供了新资料。”郑绍宗说，当时的汉人官宦家的迎客之道是很讲究的，在鼓乐声中，请客人入室饮茶、观舞、听歌是很风雅的场面。

而在韩师训的墓室中的宴乐图里，人们看到了在三弦琴伴奏中，契丹儿童抚掌歌舞，旁有老者拍手而和的场景。据说，此图被专家们认定，是辽代流行在燕云地区民间的舞蹈———传说中的契丹舞的复原图。

郑绍宗对记者说，“宣化辽墓壁画，在中国古代美术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是辽代晚期中国北方民间绘画艺术的代表。壁画规模之大，内容极其丰富，又有确切的年代记载。这样的壁画墓群，在我国北方也是比较少见的。”

一座座墓室沉静着，一条条墓道默然着，然而一幅幅壁画就是最生动、最艺术的语言，它们分明为我们讲述着主人生前的奢华享受。从备装、启门、散乐、出行图；到煮茶、备宴、挑灯、宴饮图；再到对弈、婴戏、娱乐图……画中人物，姿态万千，虽没有一个是张世卿，也没有一个是韩师训，但他们却无一不是在服侍张世卿、韩师训们。古人那种“侍死如生”的理念与期盼，注定要随着历史烟消云散，而为我们留下的却是一座弥足珍贵而璀璨夺目的艺术宝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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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化辽代壁画墓群

位于宣化区城郊河子乡下八里村东北，该墓群最早发现于1972年，1973年起先后进行了四次发掘。被评为1993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发掘意义及价值

下八里辽代壁画墓群，处在辽代晚期至金代中期。古墓葬共12座，时间跨越上百年。这些墓葬形式多样，出土器物十分丰富，特别是辽墓中的壁画之多、保存之好、内容之广泛，为辽代考古史中少有，全面反映了辽代的科学、经济、宗教、民俗、文化、艺术等各个领域的文化历史。